石川欽一郎筆下的大稻埕天主堂(臺灣祖先使用臺語發音書寫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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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3年初竣工的第二代大稻埕天主堂,是石川欽一郎寫生的重要場景,倪蔣懷親眼看過的一幅入選第七回文展,這一幅失聯,只能從遺留的速寫揣度真跡 …
I 第二代大稻埕天主堂於1913年春天竣工
II 第一代大稻埕天主教堂1907年完工
III 石川欽一郎回顧第二代大稻埕天主堂
IV 透過它幅聯想失聯之原作
Excursus: 看西班牙人名120年前如何翻譯成臺語
I 第二代大稻埕天主堂於1913年春天竣工
倪蔣懷〈恩師石川欽一廬先生〉¹文中提及恩師「第七回文展作品〈台北郊外〉,貼切地表現出從前雙連附近的氛圍,微微吹動的晚風好像傳來了天主教堂的鐘聲,令人聯想起米勒的「晚鐘」」,此幅石川先生入選文展之作品「雙連附近之天主堂」失聯中,但倪蔣懷見過。
算算時間,不是巧合。這座以「大稻埕天主堂」聞名之教會堂於1913年春天竣工,5月3日舉行落成式(臺灣日日新報 1913-04-29 / 1913-05-05 ),是年秋天,石川先生以題名〈台北郊外〉作品入選文展第七回,內容為雙連附近之天主堂,可看出石川先生勤於走動、不能等待的性格,教會堂落成沒多久,石川先生就前往寫生。倪蔣懷為了畫畫一樣不能等,可能受石川老師耳濡目染,或說兩人對繪畫積極不能等的性格剛好一拍即合。
「如今在蓬萊町的街角建築,與直聳天際的高塔相伴而立的那棟帶有古樸風貌的紅磚建築」²正是指這座教堂。1913年當時,臺灣天主教會隸屬於「道明會」(Dominican Church),除了在打狗(高雄)善金庄亦設有教堂之外,較大的教堂就是位於大稻埕的這座。它座落的位置在現今台北民生西路和寧夏路之轉角、靜修女中對面,但二戰時遭轟炸已拆除重建。
¹ 刊於《台灣教育》1936年11月。中文翻譯取自顏娟英《風景心境》上冊 2001年,頁411。
² 大國督 編《台灣カトリツク小史》(カトリック= catholic),發行 :臺北市 杉田書店 1941,頁274。

1913年春竣工之天主教會堂(臺北大稻埕)《臺灣寫真帖》第2卷第1集 (1915年11月)
II 第一代大稻埕天主教堂1907年
1913年教堂新築落成之前身,教會建築其實是完成於1907年的另外一座。舊築位置在新築的南面,大約現今民生西路以南。

臺灣日日新報 1907-07-06(1907年11月石川先生來到臺灣)
大約座落在1913年春竣工之新築的南面
臺灣日日新報 1907-07-06 報導:大稻埕新店尾街所建造之天主教會堂。經於前日落成。其構造宏壯。為本島教會堂之最該天主教之設。在距今二十年前。其始行布教者。為西班牙人西禮繞阿蘭珠氏³。厥後教務日興。信教者現今本島人三百餘名。內地人四十餘名。現時之宣教師。係西班牙人溪禮猛提夥呂瀨螺斯⁴氏。溪氏巧操臺語。其說教與日常敘禮。專用臺語。熱心布教。比諸內地僧侶之何無所為。惟以晦澁經文。陳套說教。絕不能發展者。大為懸殊。該教會堂建造費。全部係從西班牙天主教會支出者云。
³ Celedonio Arranz(1853-1922, 西禮繞阿蘭珠 ─ 臺語發音)就是臺灣日日新報記者文中所指的「始行布教者」,這位神父在歷史紀錄上另名「何安慈」,1887年2月已被派往臺灣北部傳教。參見 Fr. Jarvis Sy The Dominican Missions in Northern Taiwan 1880 -1949.
⁴ 1907年當時的宣教師「巧操臺語。其說教與日常敘禮。專用臺語」就是 Clemente Fernández (1879-1952, 溪禮猛提夥呂瀨螺斯 ─ 臺語發音),這位神父在歷史紀錄上另名「林茂材(才)或林啟明」,參與靜修女學校之創辦。

後排站立者左二就是說臺語的 Clemente Fernández (溪禮猛提夥呂瀨螺斯 ─ 臺語發音)
這幀照片於1907年第一代大稻埕天主教堂竣工典禮拍攝
前排坐者右二為 Tomás Pascual (vicario / vicar) 臺灣教區代表
José Eugenio Borao Mateo, PRIMARII LAPIDIS: DOMINICOS ESPAÑOLES EN EL INICIO DE LA IGLESIA CATÓLICA EN TAIWÁN (1859-1959) Taipei 2025, p. 98 取自Miguel Blázquez, Tomás (ed.) (2017). Formosa, campo de Dios. Álbum (1859-1960). Orientalia Dominicana China et Formosa, No. 6), Tainan, Catholic Window Press.
(José Eugenio Borao Mateo長年在臺大外文系任教,使用母語西班牙文寫作,多年投入關注臺灣史)
1907年上半年完工的這座「構造宏壯」(1907-07-06 記者語)的教會堂命運多舛,1908年3月下旬政府發佈市區改正⁵大方向(臺灣日日新報 1908-03-24):
「大稻埕市區改正,八大方向,其中(四)由溪墘元租稅檢查所。以八間闊之路。向西直進。削去媽祖宮口街北側。即破壞現時有名之媽祖宮。貫通媽祖宮後街。削去朝陽街北側。進至天主教會堂。此會堂亦須大為削去。」
真是晴天霹靂!構造宏壯的教堂當時才完工未滿一年,但是政府政策堅定,至1908年秋天,市區改正工程「自前月來。已著手折毀家屋。 … 從天主教會堂達稅關出張所之街區四百間⁶之家屋云」。(臺灣日日新報 1908-11-28 )從1911年底教會正式對外公告遷移,可看出政府和教會力量拉扯了三年餘,期間,1909年10月,臺灣天主教會在鐵道旅館舉行五十年祭,宣示天主教來臺布教五十年⁷,強調教會的淵源與重要性;1910年春天又請設專用墓地,嘗試以特殊團體、特殊目的與政府交涉。⁸
1911年12月23日,聖夜的前一天,教會正式發佈遷移啟事。

臺灣日日新報 1911-12-23 敎會遷移:大稻埕、天主敎會堂
「移於其北鄰」/ 舊築在新築的南面
天主堂新築於1913年舉行落成式(臺灣日日新報 1913-04-29 / 1913-05-05),爾後教務持續發展,1916年12月23日,剛好又是聖夜的前一天,教會對外發佈,靜修女學校告成。
⁵ 台北市最早的市區改正構想始於 1897年5月,1897年10月出現拆毀城牆的想法,到了1904年底已拆除環四面城牆與西門。市區改正計畫逐年發佈預定目標與細節,因城市景觀大改造,加上鋪設地下大管(給水、排水、瓦斯管),斥資天文、進程緩慢。至1918年上半年,四處已見大致底定的市區改正新面貌。
⁶ 日治時期長度單位「一間」大約1.818公尺,拆屋400間=拆屋727.2公尺。
⁷ 臺灣日日新報 1909-10-23 天主教祭:羅馬天主教宣教師。自來從事本島布教。至今已達五十年。此番諸牧師。擬在臺北鐵道旅館開會。舉行五十年祭。式終開宴。目下本島天主教會堂及禮拜所之數。有廿一箇所。牧師十人。從事布教。而臺北大稻埕自西歷千九百六年設立。逐年隆盛。現在臺北信徒。本島人多至三千名。內地人亦有五十名。亦一時之盛也。
⁸ 臺灣日日新報 1910-03-03 請設墓地:大稻埕新店尾街六十四番戶天主教宣教師。西班牙國人夫挨敏烈。向警務課稟請。以大加蚋堡朱厝崙庄六十番地。及六十六、六十八兩處為該信徒共同墓地。當局已為實地調查。若無礙辦理規則。則將許准。然該教專用共同墓地。臺北向未有成例。其許准與否。目下正為協議云。
III 石川欽一郎回顧第二代大稻埕天主堂
石川欽一郎1924年二次來臺當年秋天1924-11-06在報刊圖文投稿,題名為「台北大正町」,內文寫道:「明治時代,大正街根本不存在。當時草原與水田交錯,遠處,越過如今市場⁹附近的鐵道,還能遠遠望見大稻埕的天主堂。暮色中,那籠罩著紫色光影的鐘樓,宛如一幅畫。如今,周圍學校¹⁰與民宅林立,這幅景象已經完全消失了。」
⁹ 此市場為御成町市場,創設於1917年10月,見《臺北州商工要覽(昭和十一年度)》臺北州內務部勸業課出版,1938年3月,頁64。石川欽一郎首度來臺於1916年8月初離開時,此市場尚未設立。
¹⁰ 周圍學校有靜修女學校、蓬萊公學校(前身為大稻埕公學校女子部)。

石川欽一郎:台北大正街 / 臺灣日日新報 1924-11-06
石川先生文中所提「大正街」即戰後的中山北路,「越過如今市場附近的鐵道」,「如今」指1924年秋,意思是石川先生前一回1916年8月初離臺時,尚未存在市場,指的是「御成町市場」,戰後改為中山市場,鐵道指的是台北淡水線鐵路,於1901年開始通行,現今已被捷運淡水線取代。
畫面正中央那座教堂,石川先生稱「大稻埕天主堂」,即1913年5月初落成的第二代「臺北大稻埕天主教會堂」。

石川欽一郎《山紫水明集》矢壁正勝編輯,臺北秋田洋畫材料店出版,1932年,頁6
石川先生1932年4月初二度離臺後,是年10月在臺北出版
IV 透過它幅聯想失聯之原作
原作失聯。再重讀倪蔣懷〈恩師石川欽一廬先生〉中的描述「第七回文展作品〈台北郊外〉,貼切地表現出從前雙連附近的氛圍,微微吹動的晚風好像傳來了天主教堂的鐘聲,令人聯想起米勒的「晚鐘」」,這一幅的題材確定是雙連的紅磚造天主堂,傍晚時分所畫。

石川欽一郎《寫生新説》《薄曇》圖例,日本美術学院出版 1914年
相同場景出現在《薄雲》,石川先生當作《寫生新說》的圖例。我們看他如何說明這一幅作品:
△ 這是一幅前方映入薄雲微霧、午後陽光柔和灑落的景致。
△ 天主堂雖是由紅磚與白牆構成,外觀色彩對比強、視覺十分華麗熱鬧的建築,但由於光線的關係,這些色彩並未顯現,而只呈現為單一色調的陰影。其他建築亦處於相同情況。
△ 當正面受陽光照射時,色彩大致會以這樣的方式呈現。也就是說,正面迎光時,看起來相當繁雜的部分,背光望去則會變得柔和隱約,反而更能形成良好的調和。
Excursus: 看西班牙人名120年前如何翻譯成臺語
插入這段,不需要的讀者可以直接跳過。筆者身為倪蔣懷後代,認為探索倪蔣懷,想辦法進入他的腦世界至關重要,而倪蔣懷活在當時的社會,和父親基元之書信想必也受同時代影響,筆者想要更了解當時代臺灣人如何溝通,漢文臺灣日日新報的漢文書寫臺語法是非常關鍵的溯源資料。
前文提到報紙1907年報導,兩位宣教士大名(第二位說臺語):
西禮繞阿蘭珠氏和
溪禮猛提夥呂瀨螺斯氏,
這人名!百餘年後的臺灣人讀到的第一反應:什麼碗糕!很正常,畢竟經過120年了。但是筆者想知道1907年這位記者有無胡搞亂寫一通,於是動手調查。大概花了一小時,查到了。以下和需要的有志之士分享。
第一,先忘記AI。AI 是人類餵養出來的,它不知道會假裝知道,然後你質疑它,它馬上道歉,根本不會懷疑你的質疑,光「不會懷疑」這點,就不能相信。不過,你輸入的「碗糕」都會被它儲存下來,它透過這些儲存不斷修正自己。要不要製造出一個將120年前西班牙人名翻譯成街頭巷尾臺灣人口語的大神,單看你要不要撒大愛囉,不過,語料樣本不夠多,先不要做夢。(AI 近來有進步,隨時會加入「可能」、「可能」、「可能」,語氣不再那麼肯定)
第二、120-130年前的人物,尤其是第二位,推估可能出生於 1870-1875 年左右¹¹,可以先查1870年左右的西班牙人習慣的取名。天主教在西班牙,尤以馬德里為基準,畫一條東北、西南斜線,線的左邊是天主教的主要地盤,而嬰兒命名通常和教堂相關,從教會市民檔案著手也可(各教堂神父的紀錄是歐洲人的資料中心),請想出各種辦法讓你的畫面出現一堆西班牙1870年左右流行的男嬰名字。
第三、面對一堆西班牙名字,請打開任何可能讀唸這些人名的工具,請它大聲唸給你聽,第一組50個名字應該夠用(必要進入第二個50時,困難度必升高,這時要先去吃一碗雪花冰),邊聽邊和120年的人名做連結。
第四、來回聽兩遍,很快會發現一個名字 Clemente,咦,溪禮猛提!120年前的臺灣祖先真的用臺語發音書寫漢文。
第五、接下來是姓氏「夥呂瀨螺斯」,請用方法二讓畫面出現很多西班牙姓氏,姓氏不受時代影響。「夥」剔除多列西班牙文字母,保留 H 和 J,遍尋 H 和 J都對不上,突然想到 F。「夥」臺語發音,但臺語沒有唇齒音(上排牙齒咬下排嘴唇),會不會是「夥」臺語發音加上唇齒音?尾音「螺斯」,對上 Fernández,經查,賓果,果真有一位 Clemente Fernández 宣教士活躍於大稻埕教區。
第六、查到 Clemente Fernández 像鑰匙孔找對鑰匙,另一人名 Celedonio Arranz(西禮繞阿蘭珠)很容易一併出現,兩位的歷史紀錄和1907年的記者報導也吻合。(見註3和註4)
第七、原本就清楚我們外文學門有一位西班牙人 José Eugenio Borao Mateo 深諳臺灣歷史,這位使用他的母語寫作不厲害,厲害的是,他知道的西班牙相關臺灣歷史勝過任何一位臺灣人,他的寫作可靠,可以從他的著作著手,但是量大難尋,他本人臺語不熟,先找到「溪禮猛提夥呂瀨螺斯」= Clemente Fernández ,再來 José Eugenio Borao Mateo 這裡尋寶,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八、本筆者一定會比你先走一步,但願意花一小時查詢,為何?凡自己走出來的路,路徑必留在大腦,功夫也必留在身上,日積月累,不靠二手資料(西班牙語對應臺語根本無二手資料),遇問題想辦法自己解決,你的人生定位必不會停留在被動的使用者,而會是主動的系統制度洞察者,甚至有朝一日成為改革者。眼前至少你會對AI改變提問或改變下指令的方式,而不是叫它抄一堆別人的成果給你,很多律師摩拳擦掌最喜歡這種人了。還有,對二手資料和 AI 過度依賴真的會變笨。
第九、以上關鍵重點:120年前的臺灣祖輩使用臺語發音書寫漢字,想看懂要大聲讀臺語。
第十、這篇公佈後,再問同樣人名、西班牙人名對應120年前的臺語,AI 一定會搜到本網頁,它已經被教地更聰明了。
¹¹ 後來西班牙原名查到後,可知其生卒年為 1879-1952。這位說臺語的宣教士有位長13歲的哥哥也受命來臺傳教,名Nemesio Fernández (1866-1895),1895年7月在臺以29歲之齡因霍亂病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