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欽一郎讚嘆基隆郵便局建築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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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郵便局由建築師近藤十郎 (1877-1946) 設計,完工於1912年6月。1912年3月,石川欽一郎在臺日報刊登一篇〈基隆郵便局の建築〉,基隆人/臺灣人會好奇114年前石川先生寫了什麼嗎?
I 緣起
石川欽一郎 (1871-1945) 和近藤十郎 (1877-1946) 的淵源,美術史上最醒目的是臺灣總督府第一中學(今建國中學)紅樓,這棟樓於1909年4月完工後的隔月,石川先生在這裡辦了一場臺灣美術史上重要的畫展(臺日報 1909-06-01)。石川先生日後也曾在艋舺公學校校舍辦畫展,場地又是近藤十郎的作品,他關注這位建築師非巧合。

みづゑ No. 53 / 1909年8月 / 同一張照片刊在臺灣日日新報 1909-06-01
石川先生於1912年3月的投稿〈基隆郵便局の建築〉未提及設計者姓名,完全針對建築物的設計審美觀點發言,可看出下筆時客觀,以及石川先生特有的時代感、歷史感、與歐洲觀點同步,如此「作品一旦產出,創作者就退居幕後」的大器,在人類文明發展至二戰後,在一位德國美學批評者身上開出花朵,他叫伊瑟 (Wolfgang Iser, 1926-2007),其接受者反應理論和接受美學,乃人類文明經過長時間反思、變革、醞釀的結果,蓋思潮運動必定經過眾人長期的辯論。從二十世紀後來的發展來看,石川先生1912年已經走在前衛的衝鋒線上,而他當時將衝鋒內容獻給臺灣的基隆,基隆人/臺灣人可以忽視它嗎?

臺灣日日新報 1912-03-11
II 石川〈基隆郵便局の建築〉大綱
石川先生在文章第二段開宗明義指出文章針對「目前正在興建中的基隆郵便局」,而依據臺日報 1912-06-08,基隆郵便局於1912年6月9日上午十時舉行落成式,可推估石川先生文章的時間點,基隆郵便局已接近完成。
石川先生從三個重點切入:建築物的外觀與地勢、基隆郵便局與地勢的完美呼應、對基隆都市景觀的期待。
有關建築物的外觀與地勢,石川先生認為建築之美並非孤立存在,建築與地形、周邊景觀、鄰近建築的關係,比建築本身更重要。他舉例東京丸之內勸業銀行的外觀與其他眾多西洋建築格格不入,不過,石川先生強調這是他個人的觀點。

1899年日本勧業銀行本店(初代)/ 位置在東京丸の内的南端內幸町,是丸の内的外圍邊緣
此地理位置2026年現今已是みずほ (瑞穗) 銀行本部大樓
這棟樓由明治建築界元老、工學博士妻木賴黃 (1859-1916) 先生設計,其代表作品之一是日本橋装飾意匠設計
此樓經歷兩度移築,目前座落於千葉,經過修復,屋頂改為當初的木造銅板覆層,主體則改為鋼筋混凝土結構,但正門入口的車道區域及外觀色彩等,皆仿照當年的樣貌重建(兩側小陽台無恢復) https://www.chibatoyopet.co.jp/about/headoffice
石川先生1912年說「這棟樓和丸の内的西洋建築格格不入」(但強調是個人見解)

東京丸の内 / 取自《東京風景》小川一真出版部1911年出版,頁15
畫面呈現石川先生文內所指「丸の内眾多西洋建築」
第二段,石川先生推崇基隆郵便局是建築與自然環境結合的典範,一、線條;二、色彩。一、對照建築背景後方的丘陵曲線與建築的屋頂輪廓線,圓頂的弧線和丘陵粗獷的曲線形成極其和諧的搭配,尖塔又形成節奏與變化,頗有歐洲新藝術運動分離派(ゼセッション; Secession)¹的對比妙趣。二、屋頂沉穩的深褐色,與後方丘陵濃鬱深沉的綠色靜謐地相互呼應,而磚牆的紅色又與裝飾石(專業術語不詳)的灰色,為這雖為靜肅的色彩對比增添變化。小結論:整座建築與背景加上前景海水盈滿逼近、倒影悠悠流動,令人彷彿置身於東方的威尼斯,石川先生認為在日本本土也難找到同等成功的案例。
¹ 藝術史上,「分離派」一詞指19世紀末,一群前衛藝術家與歐洲保守的學院派及官方藝術代表之間所發生的歷史性決裂。他們旨在「脫離」過往的藝術風格,創造出與生活及功能相結合、前所未見的新型造形藝術。德文Secession意為「分離」,藝術與傳統分離的流派後來發展至德、奧各城市。歷史指標性的聚會發生於1897年的維也納,當時藝術家共50位參與,領域涵蓋繪畫、設計、建築等,共同追尋的引導方向叫做 Jugendstil(青年風)。青年風藝術重拾大自然作為靈感,其典型特徵是花卉圖案和裝飾,以及流暢的線條和幾何與抽象裝飾元素。
石川先生提到基隆郵便局的建築「尖塔生動且變化豐富的直線與弧線交織,又彷彿在丘陵原有的曲線之上激起了一陣波濤」,此曲線融合弧線又有直線變化作為前景,充分展現歐洲青年風設計感。

取自聚珍臺灣 / 石川先生強調背景丘陵曲線
最後一段:石川先生對基隆都市景觀的期待,著眼點從單體建築提升到都市景觀規劃,他提醒未來日新橋若改成鐵橋,務必考慮整體城市景觀,並建議郵便局前不妨設立大型立像或碑柱(如威尼斯聖馬可廣場)。
很明顯,以1912年的臺灣而言,石川先生這種強調「建築、地形、都市整體景觀」的觀點,相當先進,尤其文中將基隆比擬為「東方的威尼斯」,更顯示石川先生試圖以國際性的景觀美學評價當時正在形成的基隆港灣都市。
III 石川先生畫基隆郵便局
石川先生和基隆的淵源除了每回歸鄉省親進出基隆港口之外,落地關係最早發生於1909年夏天,也就是他第一回來臺 (1907-1916) 一年多之後。石川先生組成的水彩研究畫會「紫瀾會」歷經三回展覽,基隆小學校教員、郵便局員深感興趣,特邀石川先生時往教授之,並出席紫瀾會支部發會式(臺日報 1909-07-31)。關於基隆水彩方面的推展,石川先生同年隔月在《みづゑ》的投稿提到:「另基隆一帶亦有六、七名同好聚集研究,並來信直言希望能以某種方式受教。彼處乘火車一小時可達,故小生正思或可不時出差前往。然而該地為要塞地,且屬軍事管制區之故,寫生甚難,殊為困擾」。最後一句解釋了石川先生於1912年3月投稿讚嘆基隆郵便局建築之美的同時,為何沒有附上水彩創作。
1909年7月的基隆,距離倪蔣懷在此落腳還有11年,當時他剛入學國語學校四個月。那年7月初(臺日報 1909-07-04),石川先生曾利用晚上時間針對國語學校學生「水彩畵講話」六天,每天一小時,門下生十名,尚旁聽隨意。這是倪蔣懷最早接觸石川老師的可能性。石川先生1911年4月至1912年3月在國語學校兼課一年,正好是倪蔣懷國語學校的第三年。
臺灣總督1895-1919年皆由武官出任,武官和文官總督絕對直接影響軍事要塞管理的嚴格度。1909-1912年此時,石川先生和基隆的水彩愛好者在武官總督任內,自由度不高,雖然在臺北的陸軍省辦公室經常有機會和坐在隔壁的佐久間左馬太 (1844-1915) 總督相遇,制度和規定不因人而異,而更重要的原因無非就是,石川首回來臺身負軍職,服從是領這份薪水的至高條件。

石川欽一郎《台灣基隆海岸》1926 23x30.5 cm 水彩、紙 名山藝術收藏
石川先生畫這幅基隆郵便局的位置,在旭橋下方。1926年應該是可信的,原因是,守法的石川先生會去要塞司令部蓋章,估計此幅作品背面應該有標示年代的章別。此時間點,倪蔣懷已搬至基隆六年,石川先生此回基隆行推測和倪蔣懷有密切關係。此時間點,臺灣由文官總督管轄。
畫中,郵便局右側那棟樓,1929年職業別明細圖上標示此處為「基隆輕鐵」,從這棟樓的存在可推算前文「聚珍臺灣」照片,以及以下這張,拍攝時間早於1925年。

基隆郵便局 / 取自維基百科 / 未標示年代 / 推估拍攝時間早於1925年
石川先生強調背景丘陵曲線,這張照片的角度比較看不出丘陵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