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欽一郎的寫生風格與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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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先生的紫瀾會門生說，先生揮筆如電光石火般迅速，畫友大下藤次郎也說，石川氏二、三十分鐘便能準確捕捉印象而收筆。他的迅速何以得來？

I 石川先生是速寫型畫家

II 石川先生「如電光石火般迅速揮筆」

III 石川先生：寫生非僅靠雙手，更要靠大腦

IV 石川先生寫生的目的

石川欽一郎 (1871-1945) 的寫生風格，除了石川先生親自現身說法之外，還可從同時代的畫友或門生遺留的文字探索。畫友和門生的證詞分別取自1908年11月和1910年1月，此時間點，石川已工作生活在臺灣（石川先生首度來臺時間：1907年11月至1916年8月）；石川先生自己的投稿則發生於1906年2月，距離他首度來臺還有一年九個月。是否身處臺灣並不影響石川先生年輕至老的美術思考與理念，倒是影響思考投射的寫生內容。

I 石川先生是速寫型畫家

石川先生1907年秋來臺後的第二幅公開作品〈小流〉入選1908年第二回文展，大下藤次郎於1908年11月在みづゑ第43期刊登了一篇〈文部省美術展覽會の水彩畫〉，評論所有當回水彩作品，針對石川先生的臺灣作品〈小流〉，大下氏這樣下筆：「這是一幅生動活潑、筆觸有力且技法嫻熟的作品，取景位置饒有趣味，色彩豐富，粗獷的筆觸中蘊含細膩的意境。此畫與三宅氏之〈湯ケ野の冬〉（湯野之冬）並列展出，對照觀之，殊為有趣。石川氏為速寫型畫家，一幅畫之寫生，若每日用一、二小時連續往返三日，則不論多大的作品皆可完成；遇到小品速寫，二、三十分鐘便能準確捕捉印象而收筆，作畫顯得格外輕鬆自如。反之，三宅氏乃屬於長時間苦心鑽研的類型，其結果是不擅長描繪瞬間景象；其畫作處處可見苦心雕琢的痕跡，難以發現流暢自然之筆致。總而言之，有時石川氏的作法頗為得宜，有時或許也必須像三宅氏那樣處理，各自利弊在此不作評剖，僅列舉兩家之異，供讀者參考。」

石川欽一郎〈小流〉1908年秋第二回文展出品 / 場景在大稻埕

圖片來源：《日展史(1) 文展編ㄧ》第一回文展(1907年)～第三回文展(1909年)，出版者：社團法人日展，東京 1980（文展編共有五冊：一～五）

這套《日展史》共集結41冊，編撰內容含蓋1907-1978年，出版者：社團法人日展

出版年 1980-2002年

Excursus（補論）：此處提供這套共41冊《日展史》的圖檔，以視覺提醒臺灣人，文化紮根需要眾人團隊投入，加上決心、不求快速。以上出版資訊大家各自找重點看，本主筆看到的重點是「時間」，這套參考書前後花23年編撰，氣長與決心和德國人的態度不相上下。

三宅克己〈湯ケ野の冬〉(湯野之冬) 第2回文展 (1908) 出品 49.8×32.9 cm 水彩、紙

福島県立美術館典藏

在同一篇文章，大下藤次郎單獨評論〈湯ケ野の冬〉時這樣寫：「〈湯ケ野の冬〉是一幅帶著蕭索寂寥氣氛的畫作。冬季原本就是一切色彩都趨於沉靜，缺乏潤澤感，色彩變化也較為單調的季節；然而，即使如此，仍讓人覺得如果畫面中能再多一些色彩會更好。說它滋潤光澤與鮮活度匱乏，似乎太過頭，但曾有人看了這幅畫後批評說，它看起來彷彿已經乾枯萎縮，而這樣的評語，恐怕也不能簡單地斥為過於苛刻。」再強調一遍，此文寫於1908年11月，118年前。大下藤次郎 (1870-1911) 和三宅克己 (1874-1954)、石川欽一郎 (1871-1945) 都是當時代水彩界的熟識，寫批評文時就事論事，不考慮面子與私交，此態度供2026年現當代臺灣人參考。

三宅氏曾於1914年拜訪在臺灣的石川先生，石川先生也曾於1919年專文論三宅克己。大下藤次郎眼中，石川欽一郎與三宅克己風格截然不同，但這兩位或說拜把兄弟的情誼，從1930年代多次連袂辦展，可看出金蘭之交天長地久。

II 石川先生「如電光石火般迅速揮筆」

1910年1月30日，一位紫瀾會成員投稿，紀錄1910年1月23日石川先生帶隊、一行共13人在士林寫生的實況。文中提及石川老師示範戶外作畫、作畫速度與風格等，還記錄寫生團的組織形式，以及當時士林街景、屯山、芝山巖等地作為寫生的題材。

1910年1月23日當日天氣 / 華氏55度 = 攝氏12.78度 / 臺灣日日新報 1910-01-22

臺灣日日新報 1910-01-30

我們看這位紫瀾會成員如何描述石川先生的速度：

臺灣日日新報 1910-01-30 局部放大

「石川先生如電光石火般迅速揮筆，轉眼間畫面很快出現泥溝、殘破石階、肩挑籃子的行人，甚至連屋簷下曬著的魚乾都逐漸浮現。在一旁看著，不禁覺得水彩畫簡直微不足道，只要一支筆就能輕鬆完成似的 …」這位門生說，眼觀是一回事，自己提筆完全是另一回事，困難重重，畫不出好表現。

III 石川先生：寫生非僅靠雙手，更要靠大腦

石川先生寫生的速度在水彩畫圈頗為知名，而其實他，34歲餘，人生首回投稿みづゑ（水繪）月刊，即以「速寫」為題，傳遞方法與思考。

這篇刊於1906年2月標題為〈水彩畫景色速寫法〉先指點初學者攜帶基本顏色、顏色排列、熟悉顏料排列的位置、洗筆筒的配置，接著直接進入重點，以慣常的石川式寫作風格「一大段落、一氣呵成」，一口氣將腦中所想傾瀉而出。為了方便理解，以下分段重點整理石川先生所言。

第一步構圖，先決定地平線與主體位置，再以人物身長表現遠近。

地平線的位置其實說明起來頗複雜，但因為教大家速寫，先省略，只要記得若想多描繪一些近景，就將地平線往上移；若想多畫一些天空，就將地平線往下移。地平線不宜置於畫面正中央，中央偏上或偏下都是理想的地平線位置。

主體物切勿放在畫面正中央，偏左或偏右皆可。遠方的杉樹置於中央，那麼作為主體的房屋的位置很快可確定。若有行人出現，就把人的臉部放在地平線的位置，其遠近則由向下延伸的身長來決定。

以上構圖多練習，一兩分鐘就能完成。

第二步上色。

首先全神貫注凝視眼前的景色，盯住正中央不要四處移動視線。腦中會浮現出一幅畫：景色的最暗處、最亮處、中間調，整體色調、 空氣的色調，全都會在腦海中準備就緒。「先在腦中完成畫面」是寫生的重要步驟，這種能力對初學者雖困難，但透過忍耐與反覆練習，很快就能養成。

上色要領是練習如何敏捷快速地將眼見的色彩塗於畫紙上，這部分不需聽大道理，只需自己摸索練習、隨興發揮，自然會有所領悟，靠自己才是最可靠的。整體色調大致完成後，再按先前的順序，從天空到前景巡一遍。時間緊迫，速寫雖然往往尚未完稿，但在腦中已然完整成形，景象已經完好保存下來，當晚將未完成的速寫補完一定沒問題。當然，若能再回現場觀察，仍然是最理想的方式。

本文關鍵，繪畫並非僅靠雙手，更要靠大腦。

有些初學者以為，寫生只要仰賴眼前景色，自己都不必費神出力。其實頭腦運作比實際寫生更重要，頭腦不敏銳，畫不出真正好作品。研究速寫，是要讓頭腦變得敏捷，訓練自己一眼看穿自然的色彩，並能正確辨別。

IV 石川先生寫生的目的

石川先生的觀念，戶外寫生的訓練，並非只是完成一張畫，而是培養：

ㄧ、一眼看出自然色彩的能力；

二、正確辨識色彩與明暗關係的能力；

三、敏捷、精確的視覺判斷力。

換言之，石川先生強調，寫生的真正目的，是訓鍊觀察力、記憶與「視覺思考」能力，使頭腦變得機敏。寫生不是抄錄風景，也不是再現風景，而是培養迅速且正確理解大自然的能力。

石川先生中年至晚年，日後在其他文章也反覆強調「畫是用大腦畫出來的」，理念不曾改變。以下這幅〈臺灣の町〉刊於みづゑ1911年12月，左下角簽署「欽」1909年2月19日 (Feb 19, 1909)，地點考證最高難度，毫無線索，倒是大家可以思考一下，石川先生當下一定遇到許多看熱鬧的屁孩，那麼，以他教我們的方法判定，現場，他完成了哪些部分？哪些又是當晚回陸軍省宿舍補足的？

石川欽一郎〈臺灣の町〉Feb 19, 1909 / 刊於みづゑ1911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