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欽一郎的臺灣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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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先生說「來到臺灣一看，根本不必擔心，很容易生活，這有如傳言是地獄，見了卻驚為天堂。這就是我對臺灣的第一印象，形與色都很優美的島嶼」...
石川欽一郎晚年回到東京持續投稿臺灣的出版品，1935年6月，石川先生告老還鄉三年兩個月後，他寫了ㄧ篇〈臺灣風光の回想〉回憶1907年秋天初到臺灣的情景。文中開宗明義指出，臺灣，傳言是地獄（傳說臺灣為瘴癘之地，鳥不語，花不香，男無情，女無義），見了驚為天堂。
I 行前安心來自於中辻喜次郎
石川先生1900年起任職日本陸軍省通譯官¹，經歷過中國第一線戰場與日俄戰爭，於1907年初從滿洲回到日本內地，年中又被指派至臺灣。他28年後回憶，將到臺灣赴任時，前往拜會參謀本部次長福島安正，這位中將耳提面命「在熱帶地方生活最初的一年期間要特別小心」，一年過後即可安心，讓石川先生當時擔心前往臺灣恐怕水土不服。又，畫家前輩小山正太郎 (1857-1916)，當時任教東京高等師範學校圖畫科，來信說「臺灣此所謂瘴癘之地，千萬保重」 ，讓當事人石川先生擔心起來。
不過，在滿洲認識的中辻喜次郎 (1867-1945?) 興高采烈地從臺灣來信指引，謂將前往基隆港接駁並打理一切。這位盛進商行的老闆1895年即來到臺灣發跡，十多年來，盛進商行分店遠開到滿洲與大阪了。中辻氏和石川先生一樣，喜愛歌謠。有中辻氏在臺灣，石川先生心中的憂慮大減。石川先生寫道：
「來到臺灣一看，根本不必擔心，很容易生活，這有如傳言是地獄，見了卻驚為天堂。這就是我對臺灣的第一印象，形與色都很優美的島嶼，令人欣喜。」²
石川先生於1907年秋抵臺，11月3日天長節（明治天皇生日）國內外賓客七百名齊聚一堂，參與的內地日本人名單有文官143人、武官112人、民間101人三方，中辻喜次郎以民間身份受邀，石川先生則在武官之列（臺灣日日新報 1907-11-06）。當時有多少日本人住在臺北呢？臺北城內、大稻埕、艋舺共18,928人，其中一半住在城內，而臺北總人口，本島人加日本人總共79,876人（臺日報 1908-01-01），日本人佔臺北總人口23.7%弱，住在城內的日本人（9663人）則佔臺北總人口12.1%弱，這個數據意謂，都住在臺北城內的石川先生和中辻喜次郎，當時皆屬於社會上層人士，不過，石川先生活在體制內，他並無主動要求來臺灣殖民臺灣人，相反地，他以藝術眼光觀看臺灣，看出諸多臺灣人自己沒有察覺的美與特質、教導倪蔣懷如何觀看與挖掘自己家鄉的美。
¹ 立花義彰〈石川欽一郎 ── 或る明治精神の誕生とその終焉 ──〉（石川欽一郎 ── 某種明治精神的誕生與終結 ──），收入《石川欽一郎展》靜岡県立美術館1992、頁11。
² 石川欽一郎〈臺灣風光の回想〉《臺灣時報》1935年6月。臺灣中文翻譯取自顏娟英《風景心境 台灣近代美術文獻導讀（上）》，臺北 2001，頁54。
II 來臺一年餘對臺灣的印象
對臺灣的印象，石川先生於1909年6月接受訪問，記者將訪談內容整理了十一個子題³，內容提到「臺灣適於繪畫」、「宜招厭世者來臺灣」、「臺灣高山缺乏崇美與寂寥」等。請注意，1909年6月這個時間點，石川先生已於三個月前，1909年3月，受臺灣總督之命，跟著探險隊前往塔塔加一趟。更早之前，石川先生已走遍半個臺灣，來臺一年時，1908年11月，利用閒暇，足跡已至中部大安溪。⁴ 臺灣當時的鐵道交通，一個月前，1908年10月24日全臺慶祝「鐵道全通式」，對臺灣充滿好奇的石川先生可搭鐵路至中南部，暢行無阻。而1908年10月東京的文展，石川先生展出作品《小流》，內容是臺北大稻埕。以上事證羅列證明石川先生受訪時的時間點，對臺灣的認識與印象已然相當深刻。
³ 臺灣日日新報 1909-06-23：〈涼榻閑話〉上、中、下。
⁴ 臺灣日日新報 1908-12-06 「秋郊三題」：鶯歌石、大安溪、大湖口。
石川欽一郎《小流》1908年秋第二回文展出品 / 場景在大稻埕
圖片來源：《日展史(1) 文展編ㄧ》第一回文展(1907年)～第三回文展(1909年)，出版者：社團法人日展，東京 1980（文展編有五冊：一～五）
訪談內容有關於「臺灣適於繪畫」，石川先生說：臺灣色彩普遍鮮明、生動而分明清晰，非常適合繪畫。因此從臺灣回到日本本土，即便到門司一帶，也會覺得山川草木彷彿褪色；若渡至滿洲，色彩更顯模糊淡薄。如果試以花色比喻三地：滿洲多黃花，日本本土偏桃色，而臺灣則多紅花。說到雲的配置與色彩之變化，臺灣幾乎無可比擬，令人感覺靈感如天降。
訪談內容有關於「宜招厭世者來臺灣」，石川先生說：臺灣即便冬天，平地亦幾乎四時花開不絕，草木色澤濃艷，生氣充滿天地。若將憂鬱厭世之人帶來，恐怕真會脫胎換骨。畫家若想選景，無水則略嫌不足，臺北周邊符合此條件的，以淡水一帶為佳，沿淡水河而行尋勝，令人心曠神怡。尤其自淡水港遠望大屯山背後群山，朝霞暮靄染成紫色，宛如自京都一隅望見比叡山，極為美麗。
訪談內容有關於「臺灣高山缺乏崇美與寂寥」，石川先生說：臺灣山水花鳥皆不缺，唯獨似乎缺乏「寂寥」與「崇美」之感。中央山脈延綿之處，古樟老柏鬱鬱蒼蒼的大森林固然雄偉壯麗，然而無論色彩、日光或樹木，都過於熱鬧，難以給人崇高之感。在日本本土若登萬尺高山，常會感到某種令人畏懼的崇高與壯絕，但在臺灣卻未曾有此感。其實，平地幾乎無冬，花開不絕，也難生寂寥之思。
以上內容，17年後，石川先生二度來臺時投稿〈臺灣方面の風景鑑賞に就て〉（臺灣地區的風景鑑賞）一文，再度提及，對臺灣的印象大致不變。
III 對臺灣的第一印象 (the very first impression of Formosa)
1907年秋天，石川先生來到臺灣，船快入港時，首先進入眼簾的，當然就是基隆港與背後山景，這一幕，數年後，石川先生終於將之訴諸畫紙，也就是本文的主題作。想像一下，石川先生當下心中最重要的思考，一定不是中辻喜次郎有無準時在港口等待，對景觀充滿好奇的石川先生，當下必跑到船頭甲板，雙眼用力觀看，像海綿一樣吸收，他看到的基隆、臺灣的第一印象，就是以下這幅作品，他當下 (1907年秋) 的觸動，19年後的文字親自現身說法，證實感動一時、感動一世。
以石川先生完成一幅作品的程序判斷，這幅作品的完成需要：一、現場觀察；二、現場寫生或速寫；三、色彩比形狀重要，形狀在紙上以兩分鐘解決，發揮記憶能力，努力記住當下的多彩繽紛，部分靠紙筆速寫；四、進畫室完成。拿畫筆或相機的人，還沒上船就知道當天色彩是否適合畫畫或攝影，等船一開，所有船客湧向船頭，藝術家會往船尾走，自動篩檢看熱鬧的群眾，所以，石川這幅作品的寫生稿，估計是離開基隆返回日本時，在船尾進行的可能性較大，而不在入臺進港時擠在一堆閒雜人等的船頭。
石川欽一郎《臺灣の沿岸（水彩畫原色版）》みづゑ No. 88 / 1912年6月3日刊登
「我初抵臺灣時，從船的甲板上眺望基隆景色，最令人欣賞的是自然的色彩飽滿，山峰線條強而有力。色彩飽滿不曖昧，亦即色彩濃厚出色沒有陰影。風景的線條看來強有力，例如在天空襯托下，山頂的輪廓線表現強而有力，這是在日本內地無法看見的。與京都一帶的山脈比較，京都的優雅，這裡則可說粗獷；什麼地方表現地粗獷呢？推究起來還是因為臺灣的色彩較濃豔，在天空光線烘托下，山形表現強有力，輪廓飽滿蒼勁。至於京都，光線不如臺灣強烈，因此色調較沈穩，劃入天空的綠色山峰也不太顯眼而感覺穩重。不過，在日本仍然盛讚京都地區為山紫水明，其原因之一是當地幾乎一塵不染，水流清澈。與東京地區土塵飛揚的自然景觀比較起來，當然京都一帶可以說是山紫水明，然而臺灣此地的空氣也是清潔澄澈。自然的色彩既美，而且光線充足更能夠強烈地發揮其美麗的色質。總而言之，物體的形狀與色調都洋溢著強烈的特質，這就是南方的自然特色。」⁵
有關於臺灣山脈的特徵，石川先生非常熟悉臺灣之後，有了以下發言：「臺灣山脈的特徵是一看就覺得輪廓線極為強硬。簡而言之，呈現了粗糙而荒率的趣味。此原因與地質、氣候和風水有關，這是專家們的研究工作，而我們應該去鑑賞臺灣的自然之美，關照其各種特徵，並充分感受其中內涵的美。和臺灣山脈的姿態正相反的是瀨戶內海的丘陵島嶼，此地形優美並具有精雕細琢之趣，然而也有些纖細，沒有臺灣山脈的粗野感。與其比較兩者之間孰勝，更應該理解雙方值得讚賞的優美所在。」⁶
這段中文「粗糙而荒率」經查原文是「クルードで荒削りのやうな趣を現在して居る」，クルード＝crude，crude means raw and unrefined (原生、未加工)，整句的意思是「粗獷、未經雕琢的韻味」，這樣更清楚了，石川先生要表達的是：對比瀨戶內海島嶼好似經過雕琢，臺灣的山脈粗獷、未經雕琢，二者皆有其趣味之美。
《臺灣の沿岸（水彩畫原色版）》這幅作品最能清楚辨識的，是基隆牛稠港旁的紅色山脈（今基隆港西岸十四號碼頭）https://www.gch.tw/works/23 ，其紅色原本藏在綠色植被裡，港務工程爲整頓出整齊劃一的內港而切割山丘，硬是切出一面紅土色。《臺灣の沿岸》最早於みづゑ（水繪）第88期1912年6月3日刊出，畫面山腳下是基隆內港，右側是牛稠港，畫面左側鱟公島尚在。石川先生第一回來臺1907年秋天抵達，至1916年8月離臺，期間除了1909年元旦因新婚五個月破例回日本一趟，每年夏天固定回東京省親。鱟公島1911年9月開始鑿穿工程（臺灣日日新報 1911-09-04：鱟公島現正著手碎岩工程），由此推算，石川先生此幅作品原稿可能的創作時間為：1908年至1911年7-8月離開基隆港時，或者1908/1909年元旦回鄉時。
（1911年夏天，北臺灣水災嚴重，9月20日石川先生回到臺灣時，鱟公島已消失大半、北臺灣四處水患造成嚴重損壞，包括臺北城內最重要的旅館之一「日之丸」。）
⁵ 石川欽一郎〈臺灣方面の風景鑑賞に就て〉（臺灣地區的風景鑑賞）《臺灣時報》1926年3月。臺灣中文翻譯取自顏娟英《風景心境 台灣近代美術文獻導讀（上）》，臺北 2001，頁34。
⁶ 石川欽一郎〈臺灣の山水〉（臺灣的山水）《臺灣時報》1932年7月。臺灣中文翻譯取自顏娟英《風景心境 台灣近代美術文獻導讀（上）》，臺北 2001，頁49。